奧運金牌之後
專訪世界頂尖運動員張楊楊、焦劉洋

“我們曾經用一秒決定勝負，現在用一生理解那一秒的意義。”

2008年，北京順義奧林匹克水上公園最後五百米，槳聲急促，水花翻湧。張楊楊和隊友在女子四人雙槳決賽中劃出一道歷史性的金色軌跡。中國賽艇史上第一枚奧運金牌，就此誕生。

四年後的倫敦，泳池在一記觸池中定格。焦劉洋於女子二百米蝶泳決賽刷新紀錄，榮耀瞬間凝結。那一刻，世界的目光齊聚頒獎台。

十多年後，兩位奧運冠軍在澳門理工大學重遇。場景已換，身份亦不同，她們不約而同選擇入讀體育與運動科學博士學位課程。昔日與秒數競逐，如今細讀國際學術文獻；曾經征服泳池與水道，現在潛入無涯學海。賽道並未消失，只是被悄然拉長。

被推動的人生方向

張楊楊的冠軍之路，始於一個“被選擇”的轉向。童年時期，她原本練習籃球，因身高條件不佔優勢，在教練與家人建議下轉項至賽艇。“與其說是我選擇了賽艇，不如說是被選擇。”這句話，道出不少運動員的共同經驗：人生的方向，往往是在前行之中才逐漸清晰。

焦劉洋的經歷亦有相似之處。她自幼學習舞蹈，因一次偶然機會接觸游泳，起初並不喜歡，直到經過長時間投入，才慢慢發現自己“可以把這件事做好”。從被動嘗試到主動投入，兩段看似偶然的起點，最終走向同一高度。熱愛，並非一開始便存在，而是在反覆投入中逐漸生成。

穿越低谷的信念

天未亮的泳池、重複近乎機械的划槳動作、一次又一次逼近極限的訓練，這些不在鏡頭下的時刻，才是運動員生涯的日常寫照。

談及曾否出現想放棄的念頭，焦劉洋回憶，當生活內容只剩下訓練，對堅持本身難免產生動搖。支撐她走下去的，是家人的支持，以及一份不甘心：“既然已經付出了這麼多，至少要知道結果是甚麼。”

張楊楊同樣經歷過傷患、瓶頸與低潮。她選擇的並非退場，而是完成。“既然已經走到這裡，就把它走完。”這份沒有修飾的堅持，最終把她們帶上最高領獎台。

勝利之後，伴隨從未預演過的情緒。焦劉洋憶述，所有比賽情境都能在訓練中反覆模擬，唯獨站上頒獎台的那一刻，從未練習過：“那一刻是安靜的，但你知道，全世界正在看著你。”

當金牌被定格，問題隨之浮現：競技生涯結束後，自己是誰？沒有計時器的人生，反而更難定義輸與贏。

重返校園的抉擇

退役後，兩位冠軍不約而同選擇返回校園。這並非重新開始，而是另一種探索的延續。

焦劉洋在中山大學任教，在教學過程中逐漸意識到，單靠個人經驗難以全面解釋運動問題，必須結合理論與科學方法。在澳門理工大學，她在體育與運動科學博士學位課程主任高炳宏教授指導下，深入了解運動科學研究如何更具系統性與針對性，從實踐走向理論深化，從“做得到”邁向“說得清”。

張楊楊則於海南醫科大學任教，在教學與研究之間重新審視自身經歷。她選擇澳理大，一方面看重其開放的學術氛圍，另一方面亦因澳門作為多元文化交匯地，能提供更寬廣的視角。課堂上的數據分析、跨學科方法及人工智能工具，讓她跳出既有經驗框架，也為過往的訓練與比賽提供新的理解方式。

不變的底色

兩位博士生的研究方向，均與自身的競技經歷密切相關，卻不再以個人表現為終點，而是指向制度與系統。

焦劉洋的研究聚焦於高校高水平運動隊一體化建設的模式與路徑，特別關注青少年早期專業化訓練。她指出，基礎階段往往容易被忽視，但實際上卻是運動生命的關鍵起點：“錯誤一旦在起點形成，後面便很難修正。”她希望透過研究，讓理論真正落地，幫助更多學生運動員成長。

張楊楊則以賽艇項目為核心，分析奧運週期中的訓練負荷與運動能力變化，嘗試把心理壓力、長期疲勞監控，以及訓練與恢復之間的平衡，轉化為可驗證、可複製的科學方案，讓運動員少走彎路。

她們正完成一個重要轉變，把曾經只屬於個人的身體體驗，轉化為他人可以依循的方法。環境可以改變，身份可以轉換，但對標準的要求從未降低。從賽場到學術，她們並沒有離開競技，而是換了一種方式繼續前行。

當賽道不再設有終點線，追問本身，便成為新的起跑點。金牌或許屬於過去，但那份對極致的追求，仍然指向未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