趕在流轉之中
林發欽教授與城市的文化記憶

城市，往往在不知不覺中被改寫。當一段歷史不再被記起，它便逐漸退場，從日常視線中淡出。

一間涼茶舖的苦甘氣息、騎樓下小販的叫賣聲、某個行業特有的節奏與身體語言，這些細碎而具體的存在，構成一座城市最真實的面貌。然而，它們大多沒有被正式記錄。當承載這些經驗的人逐漸離開，生活過的痕跡也隨之無聲消散，難以重構。

“我始終相信，人可以走得很遠，但文化不能沒有根。”林發欽教授如此說道，“不只是記住一個地方，更要知道自己從何而來，也要思考應該留下甚麼。”

作為澳門理工大學人文及社會科學學院院長，以及澳門特區文化功績勳章獲得者，林教授的工作早已超越單純學術研究，逐步形成一種長期而持續的文化守護。在快速流動的時代之中，他所致力維繫的，是城市記得自身的能力。

無名者的歷史

對林發欽教授而言，保存歷史並不止於重大事件或知名人物，而是關於那些未被記錄的日常經驗。

多年來，他持續推動系統性的口述歷史研究，透過訪談與整理，累積來自基層社群的第一手資料。受訪者多為普通市民——街邊小販、車衣女工、老街坊。他們往往認為自身經歷平凡，但在細節之中，卻呈現出城市如何運作的真實面貌。

曾有一位由流動叫賣發展至經營店舖的長者，在訪談初期反覆強調自己“沒有故事”。然而隨著交流深入，他開始描述天氣如何影響營生、客流在一天不同時段的變化，以及街區在經濟轉型中的轉變。個人記憶逐漸延伸，最終呈現為一段關於社區與時代的集體經驗。

這些看似零散的敘述，實際上構成城市的基礎結構。城市從來不是由少數人定義，而是由無數日常實踐交織而成。當這些聲音缺席，歷史便容易被簡化為單一視角。

依託人文及社會科學學院中西文化研究所，相關工作逐步發展為結合教學與研究的平台。學生參與訪談、整理資料及轉化成果，既參與知識生產，亦接受學術訓練。

在此脈絡下，文化記憶開始由零散保存，走向較有系統的延續。

仍然活著的文化

當記憶得以保存，另一個問題隨之浮現：文化如何在當下持續存在？

答案往往指向非物質文化遺產。然而，“保護”本身亦隱含一種張力：當文化需要被保護，往往意味其原有的生活基礎正在減弱。真正自然存在於日常的文化，原本毋須被標示；一旦進入名錄，往往已有脫離原有語境的危險。

非物質文化遺產並非靜態展示，而是仍在運作的技藝、節慶、語言與生活方式。澳門作為中西文化交匯之地，擁有高度密集且多層次的文化形態：葡式瓷磚與粵劇鑼鼓並存，土生葡人甜品與端午龍舟交織，宗教巡遊與民間信俗在同一空間並行。

正因其多樣性，文化流失的風險亦相應提高。舊區更新、人口流動與語言轉變同時發生，一項技藝可能在兩代之內消失。文化保育因此不再是選擇，而是一項具時間壓力的工作。

林發欽教授長期參與推動澳門非遺清單和名錄的建立與更新，名錄由12項增至24項，整體清單擴展至120項。他指出：“文化不應只被認定，更應持續被實踐。”

為此，他推動不同傳承者之間的連結，讓原本分散的文化實踐重新回到社群之中。在這過程中，澳門理工大學不僅是研究單位，也逐漸成為文化治理與知識轉化的重要平台。

把文化帶向世界

在林發欽教授的推動下，澳門理工大學的文化工作已逐步延伸至海外。例如與東南亞馬來西亞、新加坡等國家的學者合作研究閩粵非遺項目在東南亞的變遷，深入挖掘中華傳統信俗在海外華人社群中的傳承和發展。在國家促進中華文化“走出去”的政策背景下，澳門憑藉歷史與語言優勢，逐漸發展為文化交流的重要節點。

學術研究為此提供更深層支撐。2025年，國家社會科學基金首次全面向港澳開放申請，林發欽教授團隊成功立項，成為首批入選者之一。項目聚焦1840年以來流散於葡萄牙及西班牙的重要中國文獻。

自十九世紀以來，大量中國典籍與檔案散落海外，很多歐洲國家在研究中國、觀察中國的漫長過程中，也形成了諸多以當地語言書寫的經典中國文獻。相關研究涉及語言能力、歷史視野與跨國協作，亦突顯澳門理工大學在人文研究方面的獨特優勢。隨著研究版圖的拓展，澳門逐漸參與知識的重構與再詮釋。

正如林教授所言：“澳理大不只是澳門文化的研究者與傳播者，更是連結歷史與世界的橋樑。”

文化最終回到人

文化的延續，最終仍需落在人身上。制度可以建立，記憶可以保存，但若無人傳承，仍難以持續。

面向新一代學生，林發欽教授提出明確方向：未來的文化工作者應具備學術研究、公共表達及文化實踐三方面能力。三者未必集於一人，但一個成熟體系應讓它們互相支持。

澳門理工大學設立的文化遺產與人類學博士、教育碩士（文化傳播與教育）學位課程，正體現這一理念。學生既進行學術研究，亦需走進社會，參與實際文化工作，使知識能夠回應現實需要。

文化不會在某一時刻終結，只會在無人延續時逐漸淡出。林發欽教授的工作，正是延緩遺忘的進程：保存記憶、重建連結、轉化知識，並培養傳承者。這些努力指向同一目標：讓城市在持續變動之中，仍能辨認自身的面貌。

當仍有人願意記住，城市便仍然存在。對抗遺忘從來不是一項可以完成的任務，而是一場持續進行的接力。林教授所做的，是確保這一棒，能穩穩地傳遞下去。